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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人的育儿期

独玛拉姆(丽江文化旅游学院)
2022-06-03

摘要:

  在摩梭人的世界里,摩梭人渴望生命,尊重生命,生儿育女是整个大家庭的事情。从女性怀孕开始,到孩子十三岁举行成人礼为止,都是摩梭人的育儿期。这期间,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扮演着养育者的角色。

  在日常生活中,许多家庭经常发生着因为生儿育女而导致的家庭矛盾。一方面,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对物质条件的要求越来越高,很多人不敢轻易地生儿育女,担心生儿育女会降低他们的生活质量。另一方面,生儿育女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会阻碍个人的职业发展。所以人口负增长成为许多民族、许多国家面临的问题。笔者作为一个养育两个孩子的摩梭女性,因为工作和生活的原因,常常需要往返于城市和泸沽湖。因此也能感受到两种不同环境下的育儿方式。在这个被成为“人类所遗忘的女儿国”,摩梭人育儿又面临着什么样的问题,是值得人们去关注的。

一、摩梭女人的怀孕期

  在传统的摩梭社会里,摩梭女人一旦怀孕,就要开始遵守孕期的一些禁忌文化。这些禁忌文化约束着孕期中的女人,同时也是换另一种方式去保护这一特殊时期的女性。一位妇女怀孕,不仅视为家庭的大喜事,而且被全家人当做重点保护对象。精神上温和体贴,全家老小不给孕妇增加烦恼,让孕妇保持心情愉快。同时,生活上给予特殊照顾和关心,给予营养食物等。因此,在泸沽湖地区,产前抑郁及产后抑郁的情况极为罕见。

  那么摩梭女性怀孕期间,其禁忌文化如何?最重要的几点是什么?其意义又何在?现例举以下案例作为解释:

(一)不食一切“外来食物”

  生活在泸沽湖的摩梭人,田地里种有五谷杂粮,院子里种有瓜果蔬菜,家门外的草地上还有牛、羊、鸡、鸭、猪等。相比高原上的其他地方来说,生活算是比较惬意,还是过着传统的自给自足的生活。在十多年以前注1,摩梭人极少外出去菜市场购买蔬菜与粮食。家中的外来食品仅仅来源于“伴手礼”,而摩梭女性怀孕期间极少食用外来的伴手礼。

  在怀孕期间,孕妇的一日三餐与家中的其他人同步,但随着孕期的增加,家中的老母亲会在上午十点左右和下午两点左右为孕妇加一顿餐。通常是一些醪糟、鸡蛋、红糖水等,也会根据孕妇的喜好做一些调整。但受条件的限制,传统的摩梭妇女怀孕一般没有食用过现代的“营养品”。

  在传统的摩梭社会里,孕妇很少出远门,也没有机会去做产检,因此孕妇大都是在家里做一些轻松的家务活,平时在饮食上多加注意,这样可以来更好地保障孕妇和胎儿的安全。

(二)忌讳参与丧事相关活动

  摩梭人的生活中,把生死别离看得很重要。摩梭人对婴儿出生期间的仪式很讲究,同样地,对葬礼也格外隆重。出生与死亡,伴着喜悦与悲伤,这两者如此矛盾和冲突。笔者在田野调查期间见过一个场景:

  阿某怀孕四个月时,她的奶奶却生病去世了。阿某奶奶的葬礼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在这期间,阿某被送去男方家生活了一段时间。等到阿某奶奶举行葬礼那三天,才把她接回家中,按照传统向奶奶的灵前点灯。但阿某的家人都十分小心她的饮食,同时不忘提醒她切勿过于参与葬礼的活动。因此阿某只有等到葬礼的诵经处注2去磕头与点灯,其他时候都在远离葬礼现场。尤其让阿某特别小心的是,送葬当天,亡者的所有亲属都要与之告别。其告别方式需要所有亲属从摩梭人的主屋排着队叩拜在地,让亡者的棺材从他们的身上通过,以表生者与亡者此生的缘分。而孕妇即使对亡者有再深厚的情谊,都不能去叩拜在地。因为孕妇的身体里还孕育着一个脆弱的小生命,摩梭人认为这个小生命没办法去承受世人所忌讳的,一切看不见的东西注3。因此,孕妇哪怕是最亲的人去世,都要禁止让亡者的身体跨过自己的身体。注4

  孕妇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在孕期,孕妇的心情一定要保持愉悦。因此,在摩梭人的生活里,让孕妇远离葬礼,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防止孕妇产生极度悲伤的情况。除此之外,还忌讳让参加葬礼回来的家人立马坐在孕妇的旁边,也忌讳让孕妇食用从葬礼上带回来的食品。

(三)远离马匹与缰绳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常识。在摩梭人的生活中,有一种忌讳,就是让孕妇远离马匹和缰绳。认为孕妇一旦跨过马的缰绳就会怀孕十二个月。怀孕十二个月意味着身体出现异常,晚产和早产对孕妇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在传统文化中,把摩梭女性“怀孕十二个月”称之为“马障”。认为女性迟迟不分娩是因为她在怀孕期间跨过马的缰绳,或是骑过马。所以摩梭人女性在怀孕期间忌讳去放马,喂马,严重些,甚至忌讳一切与马有关的事物。

  摩梭人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先不说千年前祖先们的迁徙之路,近在眼前的茶马古道,就是父辈们走出的致富之道。几十年前,摩梭人的家庭中能喂养十几匹马算是富人,就如同你拥有好几辆货车一样,可以让它为你创造财富。

  摩梭女性在劳作时,离不开的就是马。她们早早起床,无论是上山砍柴,还是田中干活,两匹小马始终围绕在她们的身边。等她们干活结束,两匹小马驮着东西,赶着回家。这算是摩梭女性的最普通的一天。

  而怀孕的女性要避免劳累,那么,孕妇首先就要避开日常的辛苦劳作,因此远离马匹和缰绳尤为重要。随着时代的发展,马背上的生活渐行渐远。日常生活还难免听到老人们告诫怀孕女性要远离马匹与缰绳。或是遇见超过预产期的女性,常常会问及她是否有触碰马缰绳的经历。如果触碰过,则需要破解这个“障碍”。这似乎又进入了一个远古神灵的世界,“马障”也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总之,在摩梭人的生活中,充满着各式各样的“禁忌文化”。孕妇也同样如此,除了这些禁忌文化,还有许多传说,在讲述着泸沽湖的神秘。对于视任何与生育有关的事为害羞之事的摩梭社会中,如何化解这一尴尬,甚至让女性不为之羞涩地面对,也许这些禁忌文化的存在,能够更好地保护她们顺利度过孕期。

二、孩子的成长期

  摩梭女性在怀孕时除了不能食“外来之物”,不能参加丧事活动,天黑不能出门、不能上山砍柴等等都是一些与日常相关的事情,很多细微的事情都由家中的其他女性帮忙精心照顾。顺利地度过了孕期,在孩子出生后,由谁照顾和如何照顾孩子长大成人,也是最为重要的。

(一)坐月子

  摩梭女性生小孩要足足坐满一个月的月子。坐月子期间,产妇不出“度盘”注5。坐月子期间会有很多亲朋好友来看望新生儿,因此家里人在招待亲朋好友的时候,产妇在“度盘”里可以免受客人们的打扰,得到更好的休息。同时,产妇的一日三餐则由家中的女性端到房间里,可以安心地在“度盘”度过。坐月子期间,摩梭人的一些细节还是与其他民族有着很大的区别。

  在传统的摩梭文化里,女性在坐月子期间,禁止男性去产房看望产妇,即便是伴侣也不可以。女性在月子期间,通常都是家中的姐妹轮流去“度盘”陪产妇说话,以解产妇的无聊。如今这种情况在摩梭地方有所改变,因为现代的摩梭女性都需要去医院生产,医院需要家属陪同,而这里的家属一般都要求是产妇的伴侣。由此,也引发着一些矛盾与冲突。比如:

  杨某是一位在城市里工作的摩梭女性,杨某和她的伴侣都是摩梭人,而且都生活在特别传统的摩梭大家庭里。但杨某在生第一个孩子时,出于工作的原因,他们选择在医院里生小孩。于是把杨某的婆婆和母亲都接到城市里,准备在城市里坐月子。在杨某生小孩的当日,两位传统的阿妈就把杨某的先生留在家里,认为男人不能去产房。杨某的先生对两位妈妈再三解释,也没能让他去照顾杨某。反而是两位妈妈开心地去医院照顾她。结果医生说生小孩签字需要孩子的父亲签字,也没能让两位妈妈签字,两位妈妈心里非常不高兴。杨某说起这件事情,认为这是传统与现代的一种冲突。注6

  摩梭女性坐月子,男性不能进产房,这是一个传统,也是一个摩梭传统文化里的禁忌。认为产房是“不净”之地,需要男性回避。在许多外人的笔下,时常将摩梭人的男女地位做比较。其实,在摩梭人的社会里,男性女性各司其职,不存在绝对的可比性。

(二)婴儿期

  出了月子,产妇就可以恢复以往的生活,小孩子也开始接触家庭里的其他成员。养育孩子不再是母亲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一个家庭的事情。这时候,如果产妇的母亲较为年轻或是产妇有其他的姐妹,那么她们就会帮产妇晚上带小孩,等晚上小孩要吃夜奶的时候再抱过去给她。

  拉某生小孩的时候,拉某的母亲四十多岁。因此拉某妈妈帮忙照顾拉某的孩子,孩子晚上都是与拉某的妈妈一起睡,拉某在带孩子期间并未熬太多的夜,这给拉某产后恢复健康有很大的帮助。当年拉某妈妈生拉某时,也是同样的情况,由拉某的外婆帮着承担很多事情,因此拉某的妈妈在养孩子时也未觉得有多么辛苦。

  摩梭女性生育较早,一般情况下,孩子与母亲的年纪相差20岁-25岁之间,这对女性养育孩子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因为有一个较为年轻的外祖母可以帮忙照顾小孩。除此之外,还会有家中其他女性帮忙照顾的情况。比如:

  生某是一个小餐馆的老板,平时需要早上四点钟起床去准备当日要卖的包子。晚上如果遇到客人迟迟不走的情况,还得很晚才能回家,因此,生某的孩子经常放在她的大姐家里,由大姐和侄女们帮忙照顾。

  在摩梭人的传统文化里,对于生育问题,常说“不怕孩子生,就怕不生孩子”,因为孩子生了可以有很多人帮忙照顾。但对其他地方来说,孩子生下来,还需要考虑照顾的问题,比如家庭成员没有摩梭人家庭那么多,或是父母亲上了年纪,兄弟姐妹间组成了独立的家庭。所以导致生小孩养小孩成了夫妻二人的事情。

(三)独立期

  当摩梭的孩子长到四岁的时候,就不会有专人照看小孩,而是小孩被大人们带着去田里。大人在田里干活儿,小孩子就在田梗上与别人家的小孩子一起玩耍;如果没有玩伴,就会玩泥巴。据村中大人们口述,笔者小时候的童年是这样的:

  笔者在三四岁的时候,经常跟着家人们去田里玩耍。有一天,笔者家中请了很多村里人一起帮忙种玉米。摩梭人种玉米都是人工,从一块田的这头到另那头不停地往返播种,而笔者坐在田梗上,一个人哼着歌,一首又一首,还不重复。让劳作的人对此记忆深刻。其实大人们都知道是笔者在乱哼,但从那以后,那些大人见到笔者,时常会拿起这事开玩笑。注7

  其实,许多摩梭孩子的童年都是这样的。没有上学时,跟在大人们身后,在田地里看到蝴蝶与蜻蜓,在草地里与牛羊一起晒太阳,在山间听风的声音。他们小小年纪就知道下午格姆女神山注8的头部盖满白云,就得立马去召集猪、牛和马,快快地赶回家,要不然大雨就来了。如果山头没有白云缭绕,那么就要在太阳照到神山三分之二处时,去召集牛羊往家赶。这样,牛、马和猪就能吃饱。上了学,摩梭的小孩子每天早晨8点钟背着书包去学校,放学回来的路上,顺便把家里的牛羊赶回来。周末,每家小孩都会赶着家畜到村头的草甸上,然后他们再找一个干爽的地方坐下,先拿出作业本把当天的作业写完,然后一起玩耍。在草地上摔跤,丢手巾,抓沙包,踢足球。太阳晒黑了他们的皮肤,泥巴弄脏了他们的衣服,但灿烂的笑容始终挂在他们的脸上。

  如今,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大人们关注的是给孩子必须培养什么样的兴趣,报什么样的培训课程,却很少问孩子们喜好什么,孩子们甚至缺少了与大自然共处的时间。而摩梭人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从古老的神话、传说、故事中去了解自然知识和人文知识,从身边的世界中去理解大人们口中的知识是否是真理,所以他们在成长中能够生活得健康快乐。

  生命的孕育实属不易,每个民族都有着独特的养育方式。摩梭人从对生命的渴望、对女性的关爱,再到让生命自由生长,这一养育过程无不体现着摩梭人对生命的尊重,对生命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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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2010年前的泸沽湖地区,旅游业还未能涉及到每一个摩梭人居住的村落,因此,摩梭人的传统生活习惯还未被全面打破。

注2 诵经处:摩梭人的葬礼需要请喇嘛诵经,喇嘛诵经时,有的喇嘛坐在佛堂里念诵经文,有的喇嘛在亡者的灵前诵经,有的还要去火化场诵经。念诵的经文不同,其诵经处也会有所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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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3 摩梭人的传统文化里,认为人去世后,仅仅只是身体的死亡,因此需要在世的人为他诵经祈福,帮助亡者的灵魂更好地投胎。而在没有投胎之前,其灵魂都会孤独地游离在世人的身边,没有定性。因此,对亡者的灵魂会产生一定的敬畏心理。

注4 整理于2021年5月16日的田野笔记。

注5 度盘:摩梭语,是摩梭人祖母屋的一个里屋,一般只有女性分娩时在这里居住。

注6 整理于2021年5月18日的田野笔记。

注7 整理于2021年5月18日的田野笔记。

注8 格姆女神山:泸沽湖的一座山峰。

作者简介

独玛拉姆 (丽江文化旅游学院)

独玛拉姆 摩梭人,丽江文化旅游学院教师, 西南民族大学宗教学硕士。参与多项社会实践调研工作、如国家语言保护工程摩梭人语言抢救保护、国家社科基金《云南世居少数民族灾害文化史》项目等。自2011年至今,不断跟踪研究摩梭母系文化(婚姻,宗教等),从事相关文化调查研究及访学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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