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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人婴儿的见日礼物

独玛拉姆(丽江文化旅游学院)
2022-02-18

摘要:

  摩梭人常说,人的生命中需要日、月、风、水、土等等自然万物,才能在地球上安乐地生活。而太阳对摩梭人来说,是光明,是希望。摩梭婴儿出生满月后,选择吉日从卧室里抱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一晒。随之而来的是婴儿这一生充满仪式感的生活。

  摩梭人在生活中非常注重礼节,特别是关于礼物。亲朋好友之间串门不能空着手,要携带一份伴手礼。这叫做“郭鲁帕巴”,这是敬锅庄的礼物,用来敬火塘。逢年过节要拜年,要背着一个礼盒,这叫做“詹鲁帕巴”,这是给祖先的礼物,用来认祖归宗。除了这些因拜访而产生的礼物之外,有一个礼物叫做“若姆帕巴”。这表达的是一份摩梭人对生命的喜爱。摩梭人的婴儿时期涉及到两个重要仪式:取名仪式和见日仪式。由于这两个仪式都涉及到“阿坡舒”注1。因此,本文中将摩梭婴儿期的两个重要仪式,及其人们出于对婴儿的尊重所赋予的礼物通称为婴儿的见日礼物。

一、摩梭婴儿的重要仪式

  摩梭人认为肉身与灵魂两者合而为一才能形成“人”。婴儿出生后,担心肉身与灵魂不能完美地结合,因此要举行两个重要的仪式,让婴儿开始慢慢适应这个世界注2。一个仪式叫做“取名仪式”,一个仪式叫做“见日仪式”注3。这两个仪式专门为婴儿准备,以婴儿为中心,这两个仪式的过程较为简单,但不可或缺。因为这是摩梭人赋予生命灵魂的过程。

(一)见日仪式

  婴儿出生满月后,家中的长辈需要选择一个吉日,将孩子抱出室外,接受太阳的洗礼。在云南泸沽湖区域,这个仪式通常根据婴儿的属相,去找一位喇嘛算卦,选择一个不相冲的日子将孩子带出来晒太阳。其仪式注4步骤如下:

  • 1. 点酥油灯。用一根松明触摸婴儿的小手,然后再用这根松明点亮锅庄处的那盏酥油灯,祈求鼎布儿甲克注5
  • 2. 念诵《长寿经》。吉日当天可选择达巴或是喇嘛为婴儿念《长寿经》,为新的生命祈福。若没有达巴或是喇嘛,也选择让家中的长辈为婴儿唱生命的赞歌注6
  • 3. 手捧《九宫八卦图》将婴儿带出去时,大人需要将一副《九宫八卦图》注7与婴儿一并抱出。意味着为婴儿“开人生之门,免路途中的障碍”。
  • 4. 在太阳下理发。将孩子抱出去的当天,可选择在太阳下洗澡或是理发。特别是理发,摩梭人很讲究。婴儿的头发不能随处乱扔,需要好好收藏起来,日后要将头发放置院子里一棵茂盛的树底下,通常选择万年青注8
  • 5. 喊魂。婴儿晒太阳的时候,时间不宜过长,同时需要注意避免婴儿吹到风。将婴儿抱进卧室的时候需要“喊魂”,口中念诵《喊魂经》。其大意为:无论天涯海角、雨里风里,都不能迷失回家的路。只要听到妈妈的呼唤就能找到家的方向;只要听到妈妈的呼唤,就要回到妈妈的身边。妈妈用金碗银碗,为你的归来准备丰盛的大餐。 当每一个婴儿举行完见日仪式,就可以带着孩子出门。比如带着孩子去拜访亲朋好友,也可带着婴儿参与村集体的活动。同时,婴儿将会收到很多礼物注9

(二)取名仪式

  摩梭人同时信仰藏传佛教和达巴教注10。所以取名仪式可选择喇嘛或是达巴来为婴儿赐名。如若选择喇嘛,则需要去拜活佛祈求赐名,或是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喇嘛为其念《长寿经》而赐予名字。如若选择达巴,则需要请达巴来家里为婴儿举行仪式而赐予名字。

  摩梭婴儿的取名仪式,无论是请达巴或是请喇嘛都是庄重、复杂和神秘的。在云南泸沽湖畔的摩梭人群体中,名字通常来自于当地的活佛。家长需要将婴儿背着去活佛的府邸,活佛则通过念诵经文后,选择一个吉利的名字赐予孩子。

  而在四川泸沽湖畔的摩梭人中,大部分婴儿的名字来自于达巴。达巴将婴儿的名字确定后,达巴连喊三次婴儿的名字,在火塘边抱着婴儿的母亲替孩子答应之后,达布注11要分一份饭菜给婴儿。从此,婴儿就享有了这个家庭成员的资格,这份菜由婴儿母亲代吃。

  取名后的新生婴儿在摩梭大家庭这一温馨的摇篮里,开始这一生的旅程。

二、摩梭婴儿的见日礼物

  当婴儿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与太阳的接触,那么摩梭人的婴儿也要开始接受这个世界对他的善意。通常对别人的尊重,对别人的爱,我们都需要去表达,而这一份表达最好的方式就是赠予礼物。根据笔者在摩梭人群体中的调研情况可看出,每一个婴儿接受到的礼物各不相同,有鸡蛋、有手镯、有衣物等等。

  笔者在生育孩子的过程中,也亲身体验了摩梭人对婴儿的尊重。 在2019年6月份的调研期间,笔者在摩梭人的群体中,除了是一个田野工作者的身份外,更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的母亲。因此经常被问到笔者几个月大的婴儿是否能吃好睡好,还要拿出家里的鸡蛋或是土鸡来送给笔者,让笔者带着回去,并叮嘱这是“若姆帕巴”。随后,笔者也访谈了30多位摩梭女性,了解了摩梭婴儿的见日礼物。其中,选择了三位较为典型的场景来诠释摩梭人对婴儿的尊重,从细节中发现对生命的欢喜。

访谈一:永宁镇者波村,郭某,女,摩梭人,56岁

  我们村里的拉措要生小孩,我想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织一件披风,但我不知道孩子出生的时候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我选择了中性的毛线颜色,这样编出来就不挑人。我的另一个朋友在为拉措即将出生的孩子编一个毛线帽。刚好和我织的披风成为一套。我和我伙伴的织毛衣技术不错,我们一有时间就为新生儿编织衣物注12

  对世界上的很多城市来说,生小孩子是一个家庭的事情,作为邻里不需要提前为婴儿准备什么。但对于泸沽湖畔的摩梭人来说,村里要添小孩是一件喜事。有心的村里人会为孩子们提前准备礼物,等婴儿能走出家门见太阳的时候送给他们。摩梭人的传统里有一个“成人礼”注13仪式,每年春节的时候为孩子们举行仪式。村里忌讳春节里没有孩子过成人礼,所以村里人期盼年年都有新生命的加入。

访谈二:永宁镇者波村,王某,女,汉族,34岁

  我和我的嫂子去丽江玩,我见到我嫂子每天逛街都在逛儿童衣服店,我的嫂子又没有孩子,为什么要逛童装店呢?后来她才告诉我村里谁家谁家的婴儿近期出了门,在村头碰到小孩,她都没有礼物送给她们。所以趁着这一次来城里,要给这几个村里的新生儿买几件新衣服回家,等到下次碰到就能送给她们。我作为一个汉族人,第一次感受到摩梭人在生活中的无私。我嫂子作为摩梭人,去逛街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为自己添置一身新衣,而是首先考虑到这些小孩子,想把城市里的好东西分享给孩子注14

  每一个出远门的人都会带一些伴手礼回家,而对于远行的摩梭人来说,首先需要考虑孩子们的礼物,因为他们知道孩子们最需要被关注和关心。特别是几个月的婴儿,尤其需要被关注和认可。

访谈三:永宁镇者波村,申某,男,摩梭人,82岁

   我们摩梭人每当有贵客到来,都会杀一只自己家里养的土鸡,以表示对客人的尊重。如果这些客人中有家中有婴儿的大人,那么当晚的鸡腿就不能上桌,而是等鸡腿煮熟之后捞出来,放进干净的袋子里,让有婴儿的客人走时带着送给家中的婴儿。摩梭人认为婴儿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内心期盼着身边人对他的认可。所以这个习惯是对婴儿的认可和尊重注15

  在育儿方面,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方法。而一个育儿的习惯形成一个传统,在这些传统礼仪背后的真理就是对人最基本的尊重和关爱。摩梭人的文化为何能存续千年,其主要的一个原因在于摩梭人对生命充满热爱。而这生命,除了是大人的,还包括婴儿的;除了是自己家的,还包括别人家的。

  在人口增加率极速下降的时代,我们人类应该为每一个到来的新生儿赋予爱和保护。在摩梭人族群中,新出生的婴儿经过了“取名”和“见日仪式”,那么就可以开始接受外界的礼物,无论悲与喜,都要开始去接受。摩梭孩子的仪式中大多是祝福与赞歌。 摩梭有一句谚语叫做“有钱不是富,唯有孩子才是富”注16

  摩梭人认为,人的一生无论有多少财富,死了都带不走,唯有留下的孩子可以继承自己的文化和精神。只要有人,就可以凭着双手去创造物质,所以摩梭人更期盼孩子的到来。在期盼孩子到来的同时,他们已经做好了给新生的婴儿赋予神圣仪式感的生活。所以,每一个阶段都需要举行仪式来凸显对生命的尊重。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摩梭人的人口由于各种原因在逐渐减少,但这不影响摩梭人对生命的渴望。甚至因物质基础的日渐丰盈,一些仪式的活动办得较为隆重和热闹。但从摩梭人达巴经对人最大的尊重就是认可,认可他的存在,爱护他的生命。所以摩梭人对婴儿的见日礼物是对人生命的群体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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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阿坡舒:摩梭语,去外面。可译为“见日”。

注2. 摩梭人有着灵魂观念,认为有灵的肉身才能活着。

注3. 见日仪式:选择一个吉祥的日子,将孩子带到外面,感受太阳的温暖,也叫做拜太阳仪式。

注4. 仪式过程整理于2020年12月在永宁镇者波村调研期间。

注5. 鼎布儿甲克:摩梭人的祝福语,吉祥如意。

注6. 摩梭的传统礼仪赞歌口口相传,家中的老祖母们都能念诵一番,赞歌中许多对生命的祝福来源于传统信仰达巴教。

注7. 《九宫八卦图》:摩梭语称之为“巴阔”,这九宫八卦图可以伴随摩梭人的一生,可保平安和幸福。特别是对于出远门的人和刚出生的婴儿尤为重要。

注8. 万年青:俗称“黄杨木”,因一年四季常绿,耐寒耐热,深受摩梭人喜爱,因此常常栽种在摩梭人的院子里。

注9. 礼物的详细内容见本文第二节摩梭婴儿的见日礼物。

注10. 达巴教:达巴教为摩梭人的传统宗教信仰,由于其祭司称为达巴,将这一信仰习惯性称为“达巴教”。

注11. 达布:摩梭大家庭中掌管家庭事务的人。

注12. 2020年12月23日,笔者于永宁镇者波村对郭某的访谈记录。

注13. 成人礼:摩梭小孩在13岁时,全村人会为小孩唱歌跳舞仪表。

注14. 2021年3月15日,笔者于永宁镇者波村与王某的访谈记录。

注15. 2021年1月7日,笔者于永宁镇者波村与申某的访谈记录。

注16. 此谚语收集于2020年12月的永宁镇田野调查期间。

摩梭人有着灵魂观念,认为有灵的肉身才能活着。

作者简介

独玛拉姆 (丽江文化旅游学院)

独玛拉姆 摩梭人,丽江文化旅游学院教师, 西南民族大学宗教学硕士。参与多项社会实践调研工作、如国家语言保护工程摩梭人语言抢救保护、国家社科基金《云南世居少数民族灾害文化史》项目等。自2011年至今,不断跟踪研究摩梭母系文化(婚姻,宗教等),从事相关文化调查研究及访学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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