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发展障碍医疗之怪象(下篇):过度诊断、治疗

榊原洋一(日本御茶水女子大学名誉教授,CRN儿童研究所所长)

2018.06.05

  上篇中主要介绍了日本在诊断ADHD时的过度检查及过度治疗的问题,本篇博文探讨有关自闭症谱系障碍相关的过度诊断及治疗的问题。

  上一篇博文介绍了日本诊断指南存在的突出问题,即建议医生对ADHD进行诊断时实施各种不必要的检查。

  这次将聚焦发展障碍中的自闭症谱系障碍,探讨过度诊断、过度治疗的问题。

  有很多被诊断为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孩子到我这里来看门诊。他们想知道在实际生活中应该注意哪些事情,是否可以去普通小学上学,是否真的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当然,来看病的孩子中很多确实是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正如其他医院对他们作出的诊断。但也有接近半数的孩子不能被认作自闭症。

  被诊断为自闭症谱系障碍的依据,多为"不能在集体活动中按指示行动"、"行为固执",或"语言发展迟缓"等自闭症患者常见的症状。也有孩子因在行为评估量表(M-CHAT等)中被判断为属于自闭症谱系障碍的范围。

  自闭症和上篇博文中介绍的ADHD一样,没有特定的检查方法可用来作为诊断的依据,而需要通过了解孩子的行动特征来做出诊断。

  到我这里来看病的一个孩子,也因为在集体活动中不能按指示行动或偏执而被诊断为自闭症。但当我和那个孩子一对一交流时,发现这个孩子完全能理解我的意图,也能观察到体现社交意识的行动,如"参照他人的脸部表情"。当问到行为上的固执的方面时,说是只玩汽车玩具,或者只按照一种固定的玩法玩等行为特征。但事实上,一般的孩子(正常发展的孩子)也会有这样的特征。自闭症谱系障碍的诊断标准(DSM)中明确规定,所谓行为上的固执是指"受到极大限制、执着于特定的程度和对象达到异常的地步",并没有规定因为执着于特定的事物就该诊断为自闭症。

  那么,按照自闭症谱系障碍评估量表(M-CHAT)被判断为可能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会怎样呢?M-CHAT(Modified Checklist for Autism in Toddlers)中的toddlers,是指蹒跚学步的孩子,该评估量表是便于在孩子一岁半左右能够知晓是否有罹患自闭症风险的简便的检查清单。可是,虽然能够尽早掌握风险,但调查证明上述检查中结果呈阳性的孩子日后未必一定会患上自闭症。

  我对那些单纯因为某些行为或只通过检查清单被诊断为自闭症、而我却不认为是自闭症的孩子进行了慎重的治疗观察,发现绝大多数孩子都能正常地上幼儿园或小学。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也不清楚,甚至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诊断中出现漏洞导致未能看出疾病所在。

  如果仅仅是我个人的担忧问题还不大,但正如之前的博文《奇怪的日本融合教育》中所说,一旦被诊断为自闭症等发展障碍就无法去普通学校上学,只能去特殊教育学校(班级)。一旦进了特殊教育学校(班级),就很难再回到普通学校了,也就是说,可能会改变孩子的人生。一想到到这点,会让我不寒而慄。

  关于过度检查和过度诊断,一直以来都是我十分担忧的事情,最近又因"过度治疗"而再添烦恼。

  不言而喻,过度诊断会导致过度治疗,因为治疗是基于诊断结果实施的。但这次我所担心的过度治疗与此略有不同。

  事情起因于到我任职的发展支援中心来接受咨询的孩子的经历。支援中心的心理咨询员就孩子在发展障碍专科医院接受诊疗(诊断、治疗)的经过向孩子了解了详细的情况并作了记录,我看到记录十分惊讶,无法相信诊断和治疗内容竟会如此。而且还不止一个孩子碰到这样的情况,好几个被介绍到我们这里来的孩子诊断名称和服药内容完全一样。诊断名称是"自闭症谱系障碍、亚斯伯格综合症、ADHD"。我为何对诊断名称那么惊讶呢?因为自闭症和ADHD可能会并存(并发),所以这两种病症写在一起也不足为怪。问题是诊断名称中居然同时有自闭症和亚斯伯格综合症。可能有人知道,DSM的诊断标准最近(2013年)做出了修改,现在亚斯伯格综合症这一名称已不再使用,而被归入自闭症谱系障碍中。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粗心把这两个名称同时写在了孩子的诊断结果中,后来发现到那家医院看病的很多孩子诊断结果中都同时包含三种病症的名称。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好像诊断名称中同时包括"脑血管障碍"和"脑梗塞"。

  但咨询记录中更让我吃惊的是那家医院居然开出哌甲酯、利培酮、阿立哌唑这三种药的处方。哌甲酯用于治疗ADHD的药物,利培酮、阿立哌唑则常用于治疗自闭症。虽然同时用这些药也不算错误,但通常医生不会同时开这三种药。到我这里进行咨询的几个孩子,全在那家医院被诊断为同样的病名(三个)、全部在一开始就给开了这三种药。如之前的博文中所写的那样,这些孩子全部属于过度诊断,是不能被诊断为自闭症的。也就是说,他们服用了不必要的药物。

  我希望这样的过度检查、过度诊断、过度治疗只是一个例外,正好出现在我接触到的这两家发展障碍专科医院。连续两篇变成有点抱怨的博文,就写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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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榊原洋一(日本御茶水女子大学名誉教授,CRN儿童研究所所长)
榊原洋一

医学博士、御茶水女子大学名誉教授。CRN儿童研究所所长。

日本儿童学会理事长。研究领域为儿童神经学、发展神经学,其中特别致力于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阿斯伯格氏综合症(Asperger Syndrome)等发育障碍的临床及脑科学。兴趣为登山、音乐鉴赏,是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父亲。

主要专著:《穿尿布的猴子》(讲谈社)、《不能集中精神的孩子们》(小学馆)、《多动症儿童》(讲谈社+α新书)、《阿斯珀格氏综合症(Asperger Syndrome)与学习障碍》(讲谈社+α新书)、《ADHD的医学》(学研)、《育儿起步百科》(小学馆)、《榊原博士的ADHD医学》(学研)、《儿童的脑发育 临界期・敏感期》(讲谈社+α新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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