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代农民工特点的初探

2012.07.10

关键词:
农民工 , 四环 , 新一代农民 , 游戏小组 , 特点
农民进城务工是我国改革开放的必然现象,也是我国城镇化建设的必要过程。本文从社会学的视角分析新一代农民工的特点,以四环综合市场的农民工作为样本,通过观察和访谈得出新一代农民工是具有文化、有想法、有追求、讲文明等特点。本文意图让人们全面的客观的认识农民工,改变对他们的刻板印象,增进农民工与城市的互动融合,共建和谐社会。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院 刘莉

 

  "农民工"这一术语是1983年提出的,是指农村剩余劳动力为了增加家庭经济收入而进城务工的人员。农民工是中国改革开放过程中产生的一个新的特殊群体,他们是现代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城市发展做出了贡献。根据国务院2006年公布的《中国农民工调研报告》指出农民工的平均年龄为28.6岁,其中16岁~30岁的农民工占61%,年轻一代的农民工成为农民工的主体部分。16岁~30岁的农民工,尤其是出身80后,开始外出打工时间大约在20世纪90年代末的这一批农民工被称为新一代农民工。然而,在人们一提到农民工这一个词的时候, 就与衣裳破烂、文化素质低、缺乏社会公德等词联系在一起了,对农民工多半是一种排斥和抵触的心理。我们不可否认,在农民工这个群体中确实存在文盲,存在不文明的习惯,但是改革开放30年过去了,这些新一代农民工还是和原来一样吗?他们还是没文化没公德、脏兮兮的土包子吗?他们进城务工还仅仅是为了挣钱吗?

  本研究以北京市四环润得力农贸市场 参加四环游戏小组的农民工为观察对象,他们属于自雇型农民工摊户,即"以自己及家人为劳动力,租用市场摊位,开展自负盈亏的小生意",主要从事的经营类型有百货类、水产类、水果类、蔬菜类、粮油类,其年龄大约在23--35岁之间。通过对参加四环游戏小组 家长的人口学资料整理和长期的个案追踪,并与市场摊户、及市场管理人员的访谈来了解新一代农民工的特点。从四环市场农民工的文化能力、外出打工的动机、职业发展的规划、子女教育的观念等方面进行研究,发现新一代农民工具有这一群体的新的特点。

一、有文化的农民工

  四环市场的农民工大部分属于新一代农民工,他们受教育程度已经发生了变化,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农民工成为主体部分,少数农民工具有高中及以上学历,文盲的比例非常低了。这些80年后的农民工,他们是农村中受教育水平高的群体,属于农村中的精英。目前农村经济在改善,农民的收入在提高,他们不需要进城打工同样能过得不错,但是他们宁愿离开熟悉的农村生活环境,打破原有的人际关系网络,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进城来试试。

  李剑(化名),29岁,高中毕业,由于英语分数不够而与大学失之交臂,之后服役当了一名海军。从部队回来之后,家里人想找关系把他安排到学校教书,可是他觉得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说"不想呆在老家那个地方,想出来闯闯,教书没什么意思"。

  虽然每天辛苦点,不过每月的收入还是比农村要高一些。即使这么繁忙和辛苦的工作,但是没有让农民工放弃学习的念头。在李剑的家里,我看到他从邻居家借来的初中课外读本,他每天仍然保持着学习的习惯,并且想去买台电脑学习。

  平伟(男),大学毕业,不满意每天机械般的工作而辞职,在四环市场租了一个摊位卖鞋。他说:"现在挺自由的,有人买的时候就卖,没人来的时候挺空闲的。"

  在我与他沟通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研究股市的书在看,市场上像他一样边工作边拿着书看的农民工还挺多的,有的看报纸,有的听广播,都是一种学习。从农民工的整体文化水平来看,他们受教育年限在不断延长,这与农村落实九年义务教育政策有关。同时也反映了农民工自身的一种愿望,他们希望通过学习来改变自己命运,提高自己的竞争能力。

  从农民工的受教育程度上来看这个群体的文化水平,还是非常狭义的,并且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对每个公民最基本的要求。在现代我们一般把学历高低与文化水平高低相提并论,学历越高,文化水平越高。事实是这样吗?我们会经常看到这样的报道:"留洋博士不知道中国的历史,城里人分不清韭菜和麦子",学历就代表了文化吗?城里人就是有文化的吗?文化是社会实践的产物,是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和精神财富的总和。根据创作者的不同可以分成上层文化和下层文化,就其内容来说都包括知识、信仰、制度、思维和风土人情、传统习俗等。与城市人相比,农民工在课本知识上可能是要比其他人少,但是知识不是文化的全部,农民工具有更值得保存、更具有价值的民间文化。民间文化即下层文化,是由社会底层劳动人民自发创作的文化,以约定俗成的方式固定下来,维系民间人际关系,是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农民工生活在中国的广大农村,从小就受民间文化的熏陶,是民间文化的继承者和传播者。

  沈妈妈,27岁,初中毕业,其孩子参加四环游戏小组1年。她对游戏小组的活动非常感兴趣,尤其是折纸,一张纸几下功夫就在她手中变成一个好玩的动物或者花篮。她经常来游戏小组或者在摊位上教孩子们折纸,她说,"我小时候很喜欢折纸,会折很多;长大了就没折了,现在就编织,也挺容易的。改天去我家我教你们。"

  黄爸爸,34岁,孩子已经从四环游戏小组毕业了。他每次从湖北老家回来的时候总给游戏小组带来一些民间玩具供孩子玩,有陀螺、铁环、大绳等。当四环游戏小组志愿者老师让他多给做些玩具的时候,他说,"做是没什么难的,就是材料不好找,等我回老家弄些木头、竹条来再做几个。"

  四环游戏小组是一个民间公益性组织,不仅开展面对孩子的学前教育活动,更是农民工文化娱乐和育儿分享的平台。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意识到自身的文化资源及价值,游戏小组通过收集家长身上的传统文化资源,通过适当的修改和创编,变成适合孩子的课程资源,开展了丰富的活动,家长们也开展了民间玩具制作比赛、民俗展等。家长们充满展示自己的才艺,给孩子讲故事说儿歌、定期制作民间玩具、开展形式多样的民间游戏等。他们自身是具有文化的,只是在城市化、正规范的导向下,农民工自己忽视了自身文化的优势,阻碍了农民工与城市居民的融合。

  由此可见,新一代的农民工是具有他们父辈无法比拟的文化优势,其他社会群体也应该改变固有的看法,即"农民工就是文化低",而应用发展的、全面的眼光看待农民工这一发展中的群体。

二、有想法的农民工

  在我们的印象中,农民工就只会挣钱,要他们干什么都可以,他们整天想的就是吃饱穿暖,那可就错了。在刚进城的时候由于需要找工作、找住的,身上的盘缠也不多,农民工会愿意干任何的工作,但是一旦他们解决了生存问题,他们会开始考虑以后的发展,是一辈子就这样过,还是边工作边学习或者是以后换个工作?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的职业、对孩子的教育都有自己的想法。

  四环市场的很多农民工都是在这个市场呆了有好几年了,有一次从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小刘主任那里得知,市场上有的摊户都提着电脑研究股市,有的还挣了不少。

  我很惊讶的说:"他们也想着玩股票呀!"

  小刘主任就说:"难道他们就不能干完一天活之外想想其他的事情?他们想法可多了,经常来市场的那个证券公司的人还说,你们这市场上商户还挺牛的。别看他们整天呆在市场上,有时候回去了看看股市,或者研究彩票,有的还提着手提电脑到处跑呢。他们除了在市场上的这些小生意之外,还会通过老乡、亲戚或者朋友介绍,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小刘主任从四环市场成立以来就在市场上与农民工接触,虽然是市场的一个管理者,但与农民工关系比较融洽,对农民工的情况比较熟悉。

  王爸爸,在市场上卖水果多年了,积蓄了一些钱,问到他现在还做些什么,他说:"什么都做,入股朋友的饭店、买些股票、做中介人。"现在他们家庭经济来源多元化。

  刘夫妇俩,在市场做饮料批发的,家里三个女儿。刘爸爸说:"单靠卖饮料,难以供孩子上大学。"他们把市场东北角的一块地租下来,隔成很多门面租给其他人,从中挣去差价;另外与当地的一位老太太合作买了一块地,搭建了很多简易房子出租。

  在四环市场的农民工不仅仅满足靠单一的体力劳动来获得经济收入,他们运用自己的人际关系、自己勤劳努力和学习,拓宽经济来源地渠道,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他们在规划自己的人生的同时也在思考孩子的教育问题。

  在四环游戏小组的家长会上,我们听到农民工家长这样谈论孩子的教育问题:

  "我们孩子考试我们都不给她施加压力,不提要求,顺其自然。我们孩子自己也是这样,都是她爸爸平时教的。"

  "和孩子一起出去玩,随意地看到路边的什么就告诉孩子。比如春天的时候,路上有很多树,就告诉孩子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花,现在向君武知道很多植物了。"

  "孩子不可能从小就一帆风顺,受不得挫折,关键是要养成好习惯。"

  "就是经常问他学校的事情,比如说同桌是谁啊,老师的情况啊什么的。"

  (家长还给其他家长提供意见,如果老家孩子不愿意和你通电话怎么办)

  "家长就告诉孩子不许怎么样、不许做什么,到底许什么啊?孩子在家的时候,家长老拿孩子的缺点和别人的优点比,总是批评和数落孩子,这样孩子就会自暴自弃。所以,我们一定要听孩子说话,注意说话的语言。我和孩子说什么事情都是用商量的语气,不能说'不行,一定不行'。"

  "我看到一句话说'教育孩子和农民种庄稼一样,农民希望庄稼长得好,家长也希望孩子长得好',我觉得太好了"。

  农民工家长对教育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少了城市年轻父母育儿焦虑综合症。他们更愿意遵循孩子的生长规律,尽可能少给孩子压力,让孩子自然地成长;孩子与父母沟通出现问题的时候多从自己的角度思考,寻找孩子感兴趣的问题。农民工孩子上兴趣班的少,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上不起,而是他们觉得孩子小的时候学多少本领不是重要的,最关键的是要让孩子养成好的习惯;教育孩子就像种庄稼一样,多么形象的比喻,任何揠苗助长的做法都会适得其反。你能说这些农民工群体是没有想法的吗?如果政府部门想更好地促进农民工与城市的融合,也应该静下心来听听农民工的想法,尊重和采纳他们的想法。

三、有追求的农民工

  人们习惯地认为农民工是一个安于现状、不求进取的群体,挣些钱就回家娶媳妇生孩子,然后再继续工作,从年轻干到老。从农民工决定背井离乡开始城市打工之时起,他们就是有追求的。他们知道这是一条痛苦、艰难的过程,但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愿意去尝试去拼搏,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不然的话,他们何必离开舒适的窝,开始在陌生的、冷寂的城市生活呢?我们对四环市场的农民工进行访谈中了解到,新一代农民工进城务工并不全是为了生存,他们也有发展的愿望,希望朝着自己的理想奋斗。

  李夫妇俩,市场上卖菜的,干了几年了,生意挺不错的。 他说:"不想一辈子就干这个,太脏太累了,等过段时间去找个合适的摊位,做花鸟生意。""花鸟生意,需要很多相关的知识吧?"我很惊讶的问道。妻子乐呵呵的说,"他一直都在看书,知道一些,也挺喜欢养些花花鸟鸟的。

  农民工不甘心自己一辈子就只能从事城市又脏有累的活,他们希望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希望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他们是有追求的农民工,并且为了理想他们会不断地给自己充电。

  郭雄,28岁,2006年来市场做包子生意。由于包子味道好,很受顾客的喜欢。他把摊位摆在这里,也是经过了一番考察。最开始在北理工附近,预计生意不能长久;后来又去了一个农贸市场考察,觉得不行。最后回到了四环农贸市场,决定就在这里开始他包子铺的第一步,他觉得这里周围有很多居民,存在消费市场,并且每天市场的客流量超过上万人,市场的环境相对比较稳定和干净。目前,郭雄的包子铺生意不错,而且他会开发一些新的品种,比如黑芝麻枸杞百合粥,免费让顾客品尝。

  他有一个愿望,希望自己的包子铺能开连锁店,为了这个梦想他想先从北京做起,4月份他对北师大周围环境进行调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摊户、周围的竞争力强不强,按照成本核算会不会有盈利等。他希望他的包子铺能像庆丰包子铺一样开满北京城,而且价格更实惠。

  他的理想是远大的,不管他理想的实现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和时间,至少他是有梦想的、有追求的,这种精神就值得我们敬佩。人都希望往高处走,农民工现在的每一步努力都是他们迈向更高一步的基础,等他们羽翼丰满之时,他们将飞向蓝天展翅翱翔。对于农民工群体自主创业,政府应该给予支持和帮助,放松政策条件,鼓励一批农民工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

四、讲文明的农民工

  城市发生治安问题,居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农民工,好像城市治安问题的制造者就是农民工。农民工很憨厚也很倔,不服输,遇到问题的时候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就采用武力;并且由于农民工群体具有很强的地域效应,一旦某个老乡和别人打起来了,就群而攻之。从内心上来说,他们谁也不愿意打架,他们都知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游戏小组与管理办公室在一个院子,相处5年多,志愿者老师看到的是管理办公室人员越来越空闲,没有什么买卖纠纷需要处理。

  郝书记(四环市场的书记):市场上打架斗殴事件现在比较少,有的话管理人员协调,大家少说几句就好了,如果解决不了就请公安来处理。其实也不是他们的问题,做生意很累,有时候顾客又很挑就吵起来了。现在天热,很多人买西瓜,顾客买回去了觉得不甜又回来算账,摊户们也不知道西瓜里面怎样的。

  滕主任(四环市场治安管理人员):有还是有,比以前好多了,他们也想清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吵着架来着倒耽误做生意了。

  市场上的农民工与顾客的争吵越来越少,即使遇到问题农民工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以顾客的利益为先。这是农民工质素在提高,社会公民意识在增强,他们主动地融入城市生活,用一些道德规范约束自己的行为,努力做城市公民。

  2009年4月底,游戏小组组织家长和孩子们一起去中山公园踏青,我们在车上和孩子强调了注意保持卫生,垃圾要放在垃圾桶里。而我看到的一幕让我非常的感动。我们一路走着,经过的路上我低头看见一个垃圾袋,犹豫了半秒钟,捡还是不捡?最后一想,这不是我们孩子扔的,捡起来我也没有地方放。我头一抬,装作没有看见直往前走。可是,我感觉后面有个身影低下来,偷偷的看了一眼,原来是彭帅雄的妈妈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塑料袋,然后跑着扔到了垃圾桶。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想有洞钻下去。我们平时教育孩子要做个讲卫生的孩子,也在宣传页上面经常提醒父母要培养孩子的习惯。可是在遇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却没有以身作则,给孩子树立榜样。即使垃圾不是我们扔的,但我们也有义务维护公共场所的卫生,能做一点是一点。今天却是一位进城务工妇女给我上了一堂生动又深刻的社会公共文明课。她以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维护城市卫生,人人有责。

  下面是摘抄王团结妈妈的一篇日记:

  2009-6-13 晴

  今天下午,我带王团结去长椿街办事。办完事我就要带他回来,正要回来,他说你不是说要吃麦当劳吗?我一想,哦,对了,可我急着要回来。后来,想一想,去吧!提前说好了要去吃的。家长也要讲信用,不能说谎。我说走吧,他立马高兴的手舞足蹈,说:"妈,你看,那有。"我一抬头还真是,看来这小家伙心早就在这了。

  吃完的时候,他说妈妈,我去倒垃圾(因为每次吃完麦当劳,我就让他主动去倒垃圾的)。然后,端着盘子去找垃圾桶,服务员看见忙接过去,看着我家孩子(可能是快餐店很少有人去倒的),团结转过身子的时候,她说:"谢谢你,小朋友。"团结就很轻描淡写地说不客气。我想在教育孩子的同时也在教育我们大人,你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让人很感动!

  也许我们谁也想象不到,吃完麦当劳之后还会有人把垃圾给清理掉。这一位母亲从小培养孩子讲卫生的习惯、珍惜别人劳动的品质,更是培养孩子的公共文明意识,做一个文明的小市民。城市有一批这样有素质,维护城市形象和社会文明的农民工,人们还需要将社会治安问题归咎于他们吗?

  新一代农民工随着社会进步,自身的素质在提高,与最早一批进城务工人员有很大的差异,他们是一群有文化、有想法、有追求和讲文明的社会青年。现代化进程离不开这些辛苦劳作的农民工,我们应该全面的、客观的认识农民工,改变对他们的旧印象。政府应该根据新一代农民工的特点开展人性化的公共服务,平等对待农民工与城市居民,并为农民工提供培训机会和可持续发展的途径,增进农民工与城市的互动融合,共建和谐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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