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说事:日本教育】(三)自我肯定意识较弱的日本孩子----应当如何克服

木村治生(CRN儿童研究所首席研究员)

2019.07.30

  日本的孩子经常被认为自我肯定意识(self-esteem)较弱。这一问题也一直被认为是日本教育中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本文借助数据详细探讨日本孩子是否真的缺乏此类积极的意识和情感,若真是如此的话原因何在,日本如何克服这一问题、是否取得了效果等问题。

日本教育的课题―自我肯定意识弱

  日本的孩子经常被认为自我肯定意识较弱。确实有好几个国际调查的结果显示,日本孩子的自我肯定意识明显低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孩子。这一问题也一直被认为是日本教育中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本文将聚焦上面所说的自我肯定意识,确认日本教育的一系列变化。一般来说,自我肯定意识(self-esteem)的含义接近“自信(pride、self-confidence)”,心理学中也有关于自尊心(self-respect)、自我效能(self-efficacy)、自我能力意识(self-competence)和自我接纳意识(self-acceptance)的研究。这些概念有相似的部分,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但本文中并不准备严格区分这些概念,仅将自我肯定意识定义为"对自己(的言论)持肯定态度的意识和情感"。日本孩子是否真的缺乏此类积极的意识和情感,若真是如此的话,原因何在?日本如何克服这一问题?是否取得了效果?接下来将使用数据逐一探讨这些问题。

70%的孩子认为自己是个糟糕的人

  首先来验证一下日本的孩子们是否真的自我肯定意识较弱。

  图表1是文部科学省也经常引用的一份数据。2015年由国立青少年教育振兴机构实施的《有关高中生生活和意识的调查》直截了当地向高中生们提出了一个问题,即"你是否有过自己是个糟糕的人的想法?"图表中的数据显示,日本高中生中超过70%的人回答"是",中国、美国和韩国分别为56.4%、45.1%和35.2%,可见处于不同社会背景的学生们想法有所差异。

  尽管提问的内容和问法因调查对象不同而略有差异,但无论哪项调查均反映出日本孩子有这样的倾向。比如说1994年由我们实施的五大城市小学生国际比较调查(《专辑:小学生的现在》Vol.14-4)的结果显示,东京的孩子认为自己"亲切"、"工作努力"、"擅长运动"、"擅长学习"的比例最低。而2006年以六大城市的小学生为对象实施的调查(《学习基本调查:六大城市国际比较调查》)也显示了东京的孩子对自己成绩的评价最低,证明很多孩子对学习没有信心。从这些调查结果来看,似乎日本孩子的自我肯定意识确实比较弱。

  事实上,除了孩子自我评价较低以外,日本的家长对孩子成长的评价也普遍显示出偏低的倾向。虽然数据比较旧,但1993年文部省实施的"有关家庭教育的国际比较调查"的结果显示,美国、英国和瑞典10至12岁孩子的家长"对孩子成长感到满意"的比例都超过了80%,而日本还不到40%。日本孩子之所以对自身评价较低,也许也是受到了周围人对自己评价方式的影响。

自我肯定意识弱带来的问题

  那么,自我肯定意识弱会带来什么问题呢?

  在自我效能(self-efficacy)研究方面闻名的班杜拉(Bandura)通过调查分析证明,人对自己的行动越有预见能力(越有自信),就会越努力地实施该行动。所谓自我效能是对某种可能性(即自己是否具备实现某项目标的能力)的认知,认为自己能完成任务、掌控大局则采取行动的几率就更高,相反则很难提起精神采取行动。自我效能不仅涉及到对自身的信赖或价值认知,和实现目标的困难程度或抽象程度也有较大的关系。因此,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应该想象得到一旦根据以往的经验做出自己干不了、可能会失败的判断,便容易丧失采取行动的意愿。

  我们分析了日本的数据是否也能应证上述观点。东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和倍乐生教育综合研究所合作实施的调查《关于儿童生活与学习方面的亲子调查 2017》中,将"能说出自己的优点"这一项目视为反映自我肯定意识的指标,根据孩子们的回答(能或不能)分析了自我肯定意识给学习积极性和具体行动带来的差异。分析结果显示,无关性别、年级甚至学习成绩,表示"能说出自己优点"的孩子更"喜欢学习"。比如说,表示"能说出自己优点"的高中生中有43.0%的人回答"喜欢学习",而"说不出自己优点"的群体中该比例只有29.7%。

  学习时间方面也一样,我们将调查对象分成"能说出自己优点"和"说不出自己优点"的两个群组,分别计算了平均值。结果发现,不管属性如何都是"能说出自己优点"那组学习时间更长。例如图表2列出了高中生的相关数据,从这些数据中可以看出"作业"、"补习班"等近乎强制学习的时间方面两者之间没有太大的差异,但在"家庭学习"等自发学习的时间上存在明显的差异。如若不能肯定自己的能力便很难提高学习积极性,自然也很难自觉地投入到学习中去。

对教育政策的影响

  至此日本孩子自我肯定意识之弱以及因此给学习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得到证实,但1990年以前大家并不认为这是日本教育中存在的问题,90年代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比如说,负责讨论国家教育方针的中央教育审议会曾于1998年发表了题为《关于从幼儿期开始进行心理教育方式》的文件,在该文件中反复指出孩子们自我肯定意识较弱的状况并阐述了如下观点:

  考虑到当今儿童缺乏积极性亦缺乏自尊意识和自我价值感,应该肯定他们的优点,根据他们的特点和兴趣、关心,因材施教、发挥每个人的个性,让孩子们感受到成就感和完成任务的喜悦。

  这样的认识现在也基本上没有改变,并在教育政策中有所体现。2017年发表的学习指导大纲要求学校重视培养每个学生的自我肯定意识(文部科学省《学习指导大纲解说》),这种意识也被认为是推动急速变化的社会可持续发展的人才必须具备的素质和能力。

日本教育的变化

  重视自我肯定意识的理念是如何在日本教育中扎根的呢?接下来借用数据探寻其对教育第一线的影响。

  图表3显示的是文部科学省每年实施的《全国学力、学习状况调查》的学校调查中,回答 "关于对于接受调查年级的学生至上一年度为止在学校生活中发现每个孩子的优点和可能性并给予评价(表扬等)的工作"结果。首先想指出文部科学省向学校提出该问题的意义,这一问题是从2014年起新加进去的,可以说体现了文部科学省的观点即认为"发现孩子的优点和可能性"是十分重要的工作。

  2018年肯定的回答(表示"经常这么做")大幅度增加。2018年后作为新学习指导大纲的过度阶段学校被要求引进新的教育内容和方法,其中一项就是授课方法的改变,即要求实施"主动对话式深入学习(Active Learning)"。学校里和孩子们一起思考、表现的活动越来越多,在这些活动中不再单纯地比较知识和技能的量(熟练程度),从各种角度综合评估素质及能力的意识则变得更强。

  指导方法的变化对孩子们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该调查也向孩子们提出了"认为自己有优点吗?"的问题,结果如图表4所示。回答"符合"(即认为自己有优点)的孩子每年都在增加,可见自我肯定意识弱的问题有所改善。而且这一变化并非短期内的变化,是切实发生的变化。而2018年的变化之大也与学校调查的结果完全一致。

元认知和自我肯定意识

  在日本,孩子们自我肯定意识弱的问题被认为是教育中存在的重要课题,但数据显示这一状况已得到改善。这和积极评价多方面的素质及能力的发展趋势不无关系,今后学校和家庭也应该积极发现每个孩子的优点并予以肯定。

  但是,自我肯定意识弱究竟算不算问题也令人感到疑惑。日本传统文化中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以"谦逊"为美德,但日本人潜意识里自我肯定意识并不弱,也许只是这种意识的表现方法和程度因对方而异而已。另外,自我肯定意识太弱当然不好,但这种意识过剩也易带来弊端。有研究证明孩子会为了维持较高的自我肯定意识,而去寻找不会暴露"无能"的策略(Covington,1992)。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当面对困难的任务时,有意不去付出努力从而不能作出指向自身能力的失败归因的心理机制。

  其实我们希望孩子具备的是恰当的自我肯定意识。认清自己的特点(长短版、好喜恶),分析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到达目标的距离,然后考虑填补差距的方法。无论成功与失败都能从"能力"方面寻找原因,不因暂时的结果一惊一乍,更多关注过程。这样的功能便是元认知。发展阶段不同发挥元认知功能的难度也不同,小的时候也许可以觉得自己是万能的、什么都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应该培养建立在元认知基础上的自我肯定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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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dura, A., 1997. Self-efficacy: the exercise of control.
·Covington,M.V.,1992, Making the grade: A self-worth perspective on motivation and school reform.
·本稿件执笔过程中参考了鹿毛雅治的『学习积极性的理论-制造动机的教育心理学』(金子书房、2013年)以及佐藤淑子的『日本儿童与自尊心-如何培养自我主张』(中公新书、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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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木村治生(CRN儿童研究所首席研究员)
木村治生

  CRN儿童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倍乐生教育综合研究所首席研究员。专业为教育社会学、社会调查。在倍乐生教育综合研究所主要从事以儿童、家长、教师为对象的调查研究,并多次受日本文部科学省、经济产业省、总务省等中央省厅委托实施调查研究。主要研究成果有:《学习基础调查》(2001年~)、《育儿生活基础调查》、《青春期孩子使用时间的方法和对时间的感觉》(《青春期学刊》,Vol.34, No.2,日本青春期学会,2016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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