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参加游戏小组后的"反思"

2007.07.10

四环游戏小组的志愿者们常常在教学活动中遇到困难和压力,很多是学前教育的专业书里无法给予答案的实际问题,它们可能来自于孩子们,更可能来自于他们的父母。本期就选取了两个典型的案例,让我们看看志愿者是怎么跟家长展开沟通的。

 

崔京生一家带给我的思考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学前教育系 寇丽娟

引子

  在四环游戏小组作志愿者时,我的很多所见所闻常常因为行色匆忙没能静下心来整理。转眼之间,我已经离开四环游戏小组有 1 年多时间了。想起自己和这些农民工孩子和家长共度的日子,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场景又在眼前浮现出来。

  大概是 2006 春季在国贸的建外 SOHO 广场,看到一些农民工的雕塑,无论大人、小孩皆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大人还背着行李袋,一副逃难者的形象。更为夸张的是这些雕塑有的跪在地上,有的伸手作乞讨状。这难道就是大部分人眼中的农民工吗?贫穷、衣冠不整、生活悲惨、等待救助?那些雕塑让我一直有把自己眼中的农民工家庭印象,把那些在记忆中还鲜活的片段写下来的冲动,不仅仅因它是我生活中一段丰富的历程,而是我想把我眼中这些真实的农民工的印象、他们的生活记录下来,把自己和这些农民工孩子和家长共度的日子描述下来。崔京生和他的家庭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我们作为志愿者轮流去游戏小组组织活动,对崔京生和他家庭的了解常常是断断续续的一些片段,在描述中可能还夹杂了一些更为零碎的对其他家长的笔墨。以往我们的教育对京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在这方面有不少成功的例子,但后期他很少连续参与活动,他们家的家长工作也让志愿者很棘手,由于不知道怎样再次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我采取了回避的态度。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和这个家庭的接触过程中,有一些带有共性的问题需要认真面对,而不能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这里,我把游戏小组与家长交往中成功的方面和需要进一步思索解决的方面用几个片段记录下来,虽然不能完整呈现对他们家的了解,但对于游戏小组进一步深化家长工作是有帮助的。

初见崔京生

  崔京生是四环游戏小组成立之初就参加活动的孩子,一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初次的接触,他就带给我不小的挑战。

  大概是 2004 年的夏天,当时四环市场办公室的张主任刚刚为我们提供了一间活动室。一天轮到我担当志愿者,正当我想组织孩子从户外活动过渡到户内的时候。崔京生突然被放在管理办公室门外的大水瓮吸引了。水瓮里养了金鱼,他趴在水瓮边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又从地上拣了小石子往里扔。有四五个男孩子也围拢过去,模仿他的动作。我见状连忙制止:"你们把金鱼的家弄脏了,它们会生气的,还可能会生病呢!先回活动室吧。"孩子们一听都停止了动作往活动室跑去,只有崔京生依旧我行我素,还挑衅似的冲我一笑。我一把拉住他:"金鱼不喜欢你这么做。"没有料到,崔京生用手从水瓮中捧了一捧水,洒得我浑身都是。虽然我是学前教育专业的学生,但这样的情况却第一次遇到,我懵了。活动室因为没有老师关注已经喧闹成一片。我努力搜寻我所学习的学前教育的理论,大脑却仿佛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收场。我生气地冲崔京生喊:"回活动室!"他哇的地一声哭了,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从活动室传出的吵闹声,左右为难,最后只好回活动室了。于是初次见崔京生,他留给我的印象是顽皮、任性。

一次家访

  崔京生让我这样刚刚接触教育实践的人满心都是对自己教育技能的挫败感。我的困扰正是游戏小组活动初期的问题:志愿者的教育、教学对孩子没有吸引力,对家长没有说服力,发挥不了影响家长的作用。一些幼儿园的老师也加入我们的行列,组织教育活动的同时培训学生志愿者。在这些老师的帮助下,经过将近半年的努力,我们的实践能力增强了,在组织教育活动方面有很大提高。小朋友也渐渐喜欢到游戏小组参加活动,并和我们建立了亲密的情感,其中也包括崔京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京生有很大的进步,有规则意识了,可以和小朋友分享了,任性减少了 ...... 但他在游戏小组并不是一个在集体活动里"从众"的孩子。说到"从众"可能会引人误解,并不是游戏小组无视孩子的兴趣需要,或一味要求孩子"服从"教师权威。一些小朋友都会感兴趣的游戏,他却过不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对于一些集体活动若即若离,很少有和大家步骤一致的时候。有时还和小朋友"动武",不是因为争抢玩具,而是看到其他小朋友被欺负而"打抱不平"。看到没有按老师要求做的小朋友,他还会上去纠正一下。

  一天下午活动结束后,我和崔京生说想去他家看看,他特别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说:"走,老师,我带你去!"路过市场,碰到每一个小朋友他都得意洋洋地说:"今天老师去我家!"他家在四环附近租了房子,一会儿就走到了。

  崔京生拽着我进了一间七八平米屋子,"老师,快坐。"我只能坐在床上。我认真地向崔京生的妈妈询问他在家的情况,妈妈显然被老师对孩子的关心打动了,显得特别健谈,跟我讲京生在家的表现,讲他们的北京生活,完全不同于以往开家长会时的沉默寡言。访谈结束,妈妈热情地挽留我在他家吃饭,京生也高兴地和我说:"老师在我们家吃饭吧。"妈妈说,京生特 别喜欢 老师和小朋友到家里来,还经常带小朋友到家玩,并自豪地强调:"我们家这两个,都可善良呢!对人是真心的好。"

  京生任性而活泼好动、单纯善良、乐于助人,我对他的认识逐渐丰满起来。

自尊心强的家长

  京生平时到游戏小组参加活动都穿着干净,根本看不出是从农村来的打工者的孩子。每一次游戏小组的外出活动,都是妈妈带京生去,妈妈和京生都会比平日更注意穿着,感觉特别精神。这也是不少四环家长给我们的印象,比如徐腾爸爸不管在游戏小组当老师还是外出活动都特意穿件西装还带副眼镜。正像京生妈妈说的:"城里人和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能让孩子穿得邋遢了,让人瞧不起。只要我的孩子可以考上,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要让孩子读书。"衣着只是一个方面,和四环家长的相处中,我时时感觉到身处城市中的他们那敏感的自尊心。也正因为他们的自尊,他们才注意在公众场合通过外表的改变,证明自己的社会身份----和城里人一样!

善良的父母

  一天,志愿者在活动室利用废旧材料做玩具,京生的爸爸推门进来了,手里拿了几个纸箱(他家经营卫生纸,能积攒一些装货的纸箱),还有几个沙包和十几个用硬纸片做的陀螺。京生的爸爸看到正在忙碌的志愿者们,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这两天,孩子的妈妈生病了,她有贫血的毛病。就我一个人在摊上忙乎,她得在家休息呢!老师们这么辛苦还做玩具,我就在家做了几个陀螺,他妈妈缝了几个沙包。这几个箱子,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没有想到,京生爸爸虽然不善言谈,可是心灵手巧,制作的陀螺,孩子特别喜欢。

  四环每天下午开展"妈妈老师"的活动,家长排班轮流当老师。一天下午是京生的妈妈当老师。我到活动室发现她已经到了。我很诧异:"京生妈妈,最近身体好些没?我还以为您今天来不了呢,我事先联系了小李岩的妈妈让她替你一天,跟京生爸爸说了。"京生妈妈边给孩子画苹果让孩子涂色,边说:"我今天感觉身体好一些,好几次都没有来,就带着京生一起过来了。"整个下午,她认真地组织小朋友,涂色、讲故事、折纸、丢手绢游戏,对京生的关注反而不多。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妈妈老师"。

  家长们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空闲时间不多。京生妈妈身体一直不好,还得帮着孩子爸爸照顾摊位,辅导女儿的功课,照料儿子,打理家务。听说最近在老家的爷爷也生病了。这也是不少家长面临的共同问题:老家老人的养老问题、孩子入学问题、医疗问题、工作问题及全家的家务。四环摊商的家庭生活一直忙碌而艰辛,但不少家长却像京生家一样反复感动着志愿者:郝姗姗的妈妈发现我在四环没有带水杯,买了一个西瓜送到活动室;张月馨的姐姐知道志愿者开展帮助孩子认识蔬菜的活动,就拿来几个西红柿 ......

教育观念矛盾的父母

  经过将近一年的活动,游戏小组获得来自社会各界的关注,其中包括新街口少儿图书馆。我们挖掘那里的图书资源,开展市场中的阅读行动。每周一次的图书馆阅读成了游戏小组的一项常规制度,但是很多次图书馆之行崔京生都让妈妈大伤脑筋。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老师要求小朋友一定"小手牵着爸爸妈妈的大手"。京生虽然嘴里按照老师说的重复"大手牵小手",却常常兴奋地挣脱妈妈的手,免不了老师和妈妈与他"猫捉老鼠"般的一番"交涉"。去了图书馆,妈妈给京生读不了五分钟的故事,京生就坐不住了,开始到处走动,引得其他小朋友也纷纷效仿。每到这个时候,妈妈总是无可奈何地数落京生几句。不管京生怎么违背图书馆规则影响他人,京生一撒娇,妈妈就心软了。京生难以养成良好的规则意识,注意力不容易集中,和妈妈的低要求有关。

  京生的爸爸是和妈妈完全相反的极端。有一次我在市场给家长送宣传页。看到京生在央求爸妈,一问,才知道原来京生不吃饭想买零食。爸爸不同意,京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闹起来。妈妈看着满脸泪水的儿子眼神里透着心疼,京生眨巴着眼睛望着妈妈,哭声越来越大。爸爸的态度很坚决,一把扯过京生,狠狠地在屁股上揍了几下。我一面安慰京生,一面劝说爸爸对孩子使用暴力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京生觉得没有希望获得满足,才在妈妈的反复抚慰下渐渐停止哭泣。

家长的变化

  游戏小组开展活动近一年半了,我们清楚地感觉到孩子的表化,更为明显的是语言表达能力和社会性发展以及入学准备方面的进步。游戏小组的重头戏----"妈妈老师",呈曲线发展。开展这一活动形式是希望把教育四环孩子的职责从完全依赖志愿者,逐步过渡到由家长自主承担。一些家长能够慢慢接受我们的教育理念,赞同我们希望成立以家长为主体的非正规教育组织;一些家长认为游戏小组不教东西,孩子没有"学习";一些家长觉得孩子在游戏小组有收获,但自己生意忙,反正等到孩子上小学也不在游戏小组了,自己去当老师"吃亏";一些家长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只一个摊位,家长都要看摊,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教育孩子 ...... 错综复杂。有的家长参与多,有的家长参与少,有的家长根本不参与。不管家长参与与否,孩子都能在游戏小组受益。受教育权益的无排他性,符合教育公平的美好理想,也让家长参与止步不前。一些积极参与的家长热情开始降低,我明显看到京生一家的改变。

  京生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一直出勤率最高,现在却偶尔才来参加活动,京生家长也不来当老师了。和京生妈妈的交谈中我了解到一些情况:一次京生出去玩,妈妈找不到他,在市场四处询问孩子的下落,但家长们都很冷漠。后来发现孩子是到游戏小组的一个小朋友家做客了。京生妈妈觉得自己当老师教育别人的孩子,其他家长不来当老师不说,还对她冷漠,自己身体不好,也不乐意来了。我跟京生妈妈说,身体不好要注意休息,要嘱咐京生继续参加活动。可京生还是时来时不来,一周参加三、四次活动就不错了。我又打听到,京生再有几个月要入小学,不通过入学考试不能入学,所以每天在家里教孩子数数和写字。虽然志愿者不断做京生家长的思想工作,但没有太大效果。京生妈妈也不怎么在摊位上,每次都见到爸爸一个人,他并不愿意和志愿者有过多交谈。一到摊位和他攀谈,他总是搪塞几句就不再说话。志愿者要分散注意力关注四环其他孩子,那段时间又出现了一些新孩子,既然没有找到有效的解决策略,我暂时回避了京生的家长。

  不久京生入学前班了,京生的家长工作也彻底被我放下了。

思考

  崔京生和他家庭的故事只能告一段落。我们在四环遇到不同的孩子,不同的家庭。尽管最终目标都是发动家长教育孩子,让农民工学前儿童接受应有的教育,但解决的问题、方式各有千秋,取得的效果也林林总总。

  对京生的家长工作不是成功的,但也并非毫无意义,我们确实带给他们的家庭一些变化,也转变了京生。这里并不是想介绍如何通过志愿者的努力转变了孩子和家长,令他们发生了可喜的变化。呈现四环教育成功一面的同时也需要挖掘其中的问题。京生的家庭集中体现了这些问题。一些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会随着分析的深入而显现,一些问题也会随着活动的继续而解决,我暂时归结如下:

1 .家长的教育观念与游戏小组教育观念的冲突
  学前儿童不同于其他年龄阶段的学习者,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是良好习惯的养成和广泛兴趣的培养,为他们终生学习和以后的生活奠定基础。知识的积累并不是最重要的,有利于一生发展的个性品质更为必要。游戏小组力图使教育可以遵循孩子的身心发展规律,并着力于培养孩子的良好习惯,而这与某些家长希望孩子学知识、注重外显的技能训练存在矛盾。据我们了解,四环孩子在北京入学总会有面试,考核的内容通常围绕知识和技能的掌握。这也是影响家长观念的社会因素之一,加之家长希望孩子可以通过知识的获得改变命运。所以孩子入小学的压力也影响着家长的教育行为。扎根于家长内心深处的观念转变是一难题。

 

 

2 .家长生活境况与参与教育的冲突
  四环家长的工作时间长,劳动强度大,空闲时间少。他们的家庭生活和工作生活相融合,没有城市居民的上下班概念。忙碌的生活、有限的时间,客观上制约他们关注孩子的教育问题。类似回老家、身体状况不好,家庭中突然出现变故等很多生活事件都可能成为影响家长参与的重要因素。四环游戏小组作为一种非正规教育和家长的生活密切相关,提高家长素养的同时,也时时受到其家庭生活境况的冲击,致使两者之间相互促进也相互冲突。

 

 

3 .保障每一个家庭的受教育权益和游戏小组终极目标的冲突
  四环游戏小组是为解决农民工学前儿童的受教育问题而诞生,保障每一个家庭的受教育权益是其中的应有之义。如上文所言,一些不参与的家长对积极参与的家长产生了负面影响。游戏小组的公益性和非排他性,在保障家长参与并以家长为日后的教育主体或者说非正规教育中的教师来源方面不具有约束力。考虑到他们的生计压力,在需要他们奉献自己的一部分私人时间和做生意时间的情况下,怎样才能让家长们有持续的内在动力来参与活动?如何才能让家长们认识到自己是游戏小组的教育主体,并把其变为一种自觉行为?如何应对一些家长的"怕吃亏""搭便车"心理?这都需要进一步探讨。

 

 

 

 

 

流动儿童及其家庭在城市中的文化遭遇

                ----来自四环游戏小组的个案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学前教育系 吴文静

  早在 2000 年,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斯蒂格利茨( Stiglitse )就断言:影响 21 世纪人类社会进程两件最深刻的事情:第一是以美国为首的新技术革命,第二是中国的城市化。 1 以家庭为单位的农民工迁入城市已成为中国城市化的潮流,这些城市新移民面临着"城市适应"和"城市融入"的问题。同时,大量流动儿童尤其是学前儿童涌入城市,他们有的随父母而来,有的在城市出生,而生活在城市的他们却无法获得应享有的学前教育。城市新移民们徘徊于"农村人"和"城市人"的分界线上,乡村生活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但在陌生的城市他们却是客体,他们不约而同地经历着一段段重构的人生。

一  一个流动儿童的案例

  四环游戏小组是由高校发起的面向城市农民工子女的非正规学前教育组织。 阳阳(化名),男孩,从四岁开始加入游戏小组, 父母都是农民工,从事废品回收工作,是典型的城市新移民。他们在融入城市的艰难过程中,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对孩子教育的关注更是如此。

  2005年9月,阳阳刚到游戏小组时穿着邋遢,不讲卫生,语言表达能力差,与同伴交往时常用拳头说话,是一个不服管教、令老师非常头疼的孩子。一年过去了,在阳阳身上能看到非常明显的进步,他在游戏小组里学会了儿歌、游戏,学会讲礼貌、讲卫生,见到人还会主动问好。阳阳进步的一点一滴老师都及时与他父母分享交流。一次开运动会,母亲带儿子来晚了没赶上,阳阳伤心得大哭,一连几天都不高兴;每次只要知道要上图书馆,阳阳一定央求妈妈带他去。

  在阳阳家长身上有"三不":不开家长会、不参加亲子活动、不来值班做 家长 老师。父亲晚上出车,白天休息。母亲一个人照顾摊位太忙,还要料理家务。父母教育意识淡漠,对孩子的教育不闻不问。孩子犯了错误,往往是打一顿了事。经过老师的努力,孩子有了进步,阳阳的家长从开始的消极抵抗、百般推托,到渐渐转变观念态度,积极参与。以前家里心疼钱,不舍得带孩子出去玩,而现在会为孩子错过一次活动而感到惋惜。以前母亲只关心孩子吃什么、穿什么,现在经 常和 老师沟通,主动问老师有什么新活动、孩子学了什么。而且孩子犯了错误,也不再打孩子,而是和孩子说道理。

  北京的流动儿童中,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儿童比例不断提高,越来越多流动儿童已经是事实上的"北京人",但他们却未能获得城市户口----拥有市民权的标志。与个案中的阳阳一样, 很多流动儿童 出生后从未回过老家,今后不可能返回老家。他们 已经完全不具备在老家生活所需要的各种文化、习俗和知识,甚至连语言都不通了。更重要的是,这些流动儿童与他们的父辈完全不同,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准城市居民,没有父辈的恋乡情节,基本不可能回到户口所在地的乡村,北京以及类似的各个城市将别无选择地选择接纳他们成为自己的成员。 2 他们身上交织着文化的冲突。 同时,流动儿童在城市生活的社会交往方式下,往往无所适从。四环游戏小组为流动儿童提供了一个受教育的机会,丰富了幼儿的知识经验、培养了语言能力,促进良好的社会适应性。仅一年,阳阳很快就适应了游戏小组的生活,从满口方言到会说流利的普通话,从"用拳头说话"到学会与同伴交往,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到经历文化重构后建立的属于文明、理性的文化特征。

  作为城市新移民,他们面临着巨大的文化变迁,即从原来温情、关系指向的传统行为模式,转向理性指向的现代行为模式。阳阳的家庭与社会城市化进程中的许多农民工家庭一样,父母忙于生意对孩子疏于照顾,物质贫乏、生活仅限于吃饱穿暖,教育孩子凭借经验而不是理性,方式简单粗暴。阳阳的父母身上体现了乡村与城市不同教育方式的冲突,他们从完全不了解现代科学所发现的儿童教育规律,到听闻,到内化,这是一个从乡村到城市,从传统到现代的重构过程。

 思考

  在乡村,日常生活少有变化,城市挣钱的机会多,大规模的农村人口流入城市,就是为了寻求和获得各种生存和发展的资源,他们由于本身的能力差异,在城市中的生存方式也极不相同,有的是单纯靠出卖劳动力来谋生,有的有一定的资本,在城市里经营生意,四环综合市场的商户属于后者,他们有相对稳定的职业和收入来源,有固定的住所。

  阳阳家在市场口,车水马龙,相当喧闹。阳阳家从事收购废品的工作,两间店铺每月租金 2600元。一间堆放纸板、塑料瓶等废品;另一间的一半堆放二手家电,另一半用布帘隔开,仅容得下一张床,这就是卧室了。一个十多寸的电视机勉强放在凳子上,下了学阳阳都要看一会电视。阳阳喜欢游戏小组,这里有好玩的玩具和会念儿歌的老师,还有那么多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但是回到家里,拥挤的空间,忙于生意的母亲和一个人寂寞地看电视的孩子,还有因为出夜车白天补睡觉的父亲,三口人一天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

  像阳阳家这样举家在北京打工的,在四环综合市场是很普遍的现象,他们在熟悉的家乡有亲人、有地种,有宽敞的房子、可爱的孩子,可是他们却不愿意过乡村的生活,来到城市做生意,他们抛弃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在这繁华的都市里他们又找到了什么? 移民的驱力是追求更好生活, 城市新移民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使下一代成为城里人,即这种身份转变的永久性的,而非暂时的。但这种身份转变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城市的文化归属,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但为了生存不得不呆下去。多数人赚了钱还是打算回老家盖房、置业。他们希望下一代接受优质的教育,不再受苦受累。 在他们身上交织着乡村与城市的较量,体验着城市的生活方式给他们带来的酸甜苦辣以及对城市的适应和融入的艰辛。

  以下是我选取的一些谈话的记录:

  问:"家里住着宽敞吗?这样住在店里那么挤,为什么不租间屋子住好一点?"
  答:"乡下的房子都很宽,一家人住个院子,屋子也有六七间。在这里哪里有这个条件呀!这
     两间门面一个月收两千六,还不算水电、修车费,凑合着过吧,也方便照看生意。"
  问:"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答:"兄弟姐妹都出来打工了,都在北京。老家就老人带着读书的小孩一块过。"
  问:"在北京的亲戚也有个照应吧?过年过节经常回去看看吧?"
  答:"没啥可看的,家里就那样。平时也是各忙各的,哪有时间经常在一块,过年了也不回老
     家,车票难买、人又多,都是在北京过的。我们出来做生意刚开始都是兄弟姐妹介绍
     的,没人在外边我们也不敢出来打工。"
  问:"那你喜欢北京吗?"
  答:"说不上,挣钱呗!在哪能挣钱就到哪去,家里太难了。"
  问:"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答:"只要能挣点钱就呆在北京,为了孩子也要撑下去。"

  传统乡土中国,家庭社会关系是由血缘和地缘两种主要的纽带联系而成的。通过迁移,城市新移民的社会地位得到提升,其家庭的作用和地位在整个社会关系网络中得到了显著的提高。新移民在进入一个城市后,从物质生活到社会生活、精神生活,都有一个艰难的重建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面临各种各样的生活压力和心理危机。 3 一方面原有社会关系网络在扩大,另一方面全新社会网络的形成。 布迪厄认为,社会资本指个人或是群体,凭借拥有一个比较稳定、又在一定程度上制度化的相互交往、彼此熟识的关系网,从而积累起来的资源的总和。对城市新移民而言, 亲戚朋友是非常重要的社会关系,因为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对于文化层次不高的他们来说,血缘、亲情的关系才是扶持和支撑他们的力量,这个纽带给予他们安全感。就业方面也多是亲戚朋友介绍、提供信息,家里有个什么急事也有个照应。通过血缘和地缘关系,化解生活的压力。

  文化资本在某些条件下能转换成经济资本,它的积累机制包括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而 流动人口家长普遍文化水平低,缺乏科学的家庭教育理念和措施;对子女的学业期望和职业期望普遍较高,教育观较为功利。 4 他们的子女在教育系统中处于弱势地位,这种弱势地位具有双重性:生理上的幼稚使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争取自己的教育权利;另一方面,流动儿童随父母流入城市,经济生活上处于城市的下层,受制度因素制约,其受教育权利受到很多限制。 5

  因此,如何最大限度地缩小这种城乡间文化资本的差距,通过各种渠道解决流动儿童的受教育问题是一个重要议题。我们倡导的非正规学前教育是由非政府或个人发起,针对无法接受正规学前教育的 0 ~ 6 岁儿童,特别是处境不利儿童,依托社区资源因地制宜开展的学前教育形式。 6 它的目标不是要政府来承担起农民工子女学前教育,而是希望 在志愿者的带动下,以参与式的培训方式来唤起家长是孩子第一任教师的责任感,帮助农民工家长树立育儿信心,最终形成自我教育、自主管理的家长育儿互助小组。 它立足于当地社区,因地制宜,是体制之外的教育。它是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它是一支建立在人民群众实际需要基础上的、战斗在城市角落中的教育"轻骑队"。

参考文献:
1. 童大焕 . 城市新移民:权利保护,特殊管理 . 新民周刊, 2000.1.
2. 段成荣 . 关注流动儿童问题 促进和谐社会建设 . 中国人口与发展学术研讨会 . 2007.1
3. 陈映芳 . 关于城市新移民问题的几点思考 . 都市文化研究网 . 2006.10
4. 周芳 . 流动人口子女家庭教育存在的问题及教育干预 . 教育科学研究 . 2002. (11)
5. 李荣华 . 流动人口子女教育问题研究----以兰州城区为个案 . 西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 2005.5
6. 程敏 . 非正规学前教育研究概述 . 学前教育研究 . 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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