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泽 |
今天真是难办了。说到儿童的话题,我可不敢在小林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
| 小林 |
哪里哪里,我有很多问题想向您讨教呢! |
| 宇泽 |
我们是高中时代的老朋友了,没必要那么拘束吧。来,喝点洋酒,轻松地聊一聊。 |
| 小林 |
好啊(笑)。这次呢,是我打扰贵府,就按您的意思来吧。 |
| 宇泽 |
那我就放心了。就这样吧!从前与您就意气相投,所以很轻松。但是,那种拘于形式的场合还是很难应付。好啦,今天的话题是什么呢? |
| 小林 |
今天专程拜访,是想请教,从您的专业——经济学的角度看儿童,能谈些什么?我一直认为,日本用于儿童的国家预算太少了。与老年人相比少得多。这很令人担忧。 |
| 宇泽 |
战后的日本社会在经济诸方面都有了很大提高,但对人的关注程度却在日趋减弱。儿童预算过少不也反映了这个问题吗?与其他国家相比,日本已经成为一个极度忽视儿童的国家。可悲啊! |
| 小林 |
要改善儿童的生存环境,出钱是理所当然的吧。 |
| 宇泽 |
确实如此。我认为,问题不仅仅是预算的多少,基于怎样的指导思想来使用经费,这样的本质性问题也很重要。 |
| 小林 |
不仅预算过少,使用方法也不当。 |
| 宇泽 |
在日本,政府可以自由支配的经费过多,胸无大志的官僚们漫无目的地进行硬件设施建设,资金得不到有效的利用。所以,不能放手给官僚机构,必须构建一种机制,让它能够充分反映那些希望维护儿童幸福的人们的心愿。
例如,在美国等国家,有一半的大学基金源于民间的捐赠。在欧美国家,捐赠继承的财产是不纳税的,资金的管理充分考虑到了捐赠者的感情。另外,最近一种起源于匈牙利、叫作“百分之一规则”的机制在欧盟国家很普及。它规定可以把申报的所得税的一%以免税的形式捐赠给自己支持的大学或医院。这样,可以把寄托了自己情感的金钱用于达成一个志向高尚的目标。
明治初期的日本,为建造小学,村民们也曾贡献出森林,作为学校专用林,用那里的木材搭建校舍、换取必要的教育经费。小学因而也拥有了气派的校舍。 |
| 小林 |
在长野县等地方至今还保留着明治时期建造的漂亮的小学校舍呢。 |
| 宇泽 |
对。那个时候,用于儿童的共有资本更有效地得到了利用。并非税金才是共有资本,日本的官僚们在对所有事情进行决议时,应该抱有更高的危机感。 |
| 小林 |
宇泽先生是在“社会共有资本”这一理念的基础上对经济进行研究,然后触及到教育和医疗问题的。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 |
| 宇泽 |
一言蔽之,就是把“对任何人而言都同等重要的事物”作为“社会共有的财产”,加以保护。现在,有志于研究经济学的学生们也只把经济学看作是市场中追逐利益的理论,而完全忽视了分配的公正性和消除贫困等因素。而那恰恰是经济学原本从古便有的概念之一。具体而论,它分为“自然环境”、“社会的基础构造”、“制度资本”等三大范畴。教育和医疗为制度资本的一部分,其中任何一项都是保障每个市民保持人性的尊严、最大限度地享有市民的自由所必不可少的条件。尤其重要的是,“社会共有资本”不仅是自己这一代的财产,还必须传给下一代。 |
| 小林 |
其实,三年前我成立了一个新学会——“日本儿童学会”。学会由希望改善儿童成长环境的人们相聚组成,进行跨学科研究。其中,设立了“关爱儿童设计”专题,论及到为儿童进行的城市规划和环境建设、以及社会制度和产业的存在方式等问题。如您所言,日本不重视儿童。我也正在摸索,如何从学术的角度来解决这个问题。我想从社会的构建方式来考虑创建一个儿童能够自由成长的环境。 |
| 宇泽 |
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想法!小林先生在东京大学的时候就曾经创办了高品质的专科医院。为患哮喘的孩子们,充分考虑到了周围的环境因素,进行对症治疗。那真是令人感动!“社会共有资本”就是一种能够充分地反映像您这样从事慈爱活动的人们的愿望的社会机制。 |
| 小林 |
得到您的褒奖,不甚荣幸。那么,这个“社会共有资本”由谁来管理呢?公共机构吗? |
| 宇泽 |
这一点非常重要。“社会共有资本”是社会全体的共同财产,是保证人类人性化生活必不可少的条件,所以,它不是利润追逐的对象,不为市场条件所左右;也不是国家统治机构的一个部分,不接受官僚机构的管理。
例如,患有疑难杂症的儿童的治疗不能单纯地从医疗成本的角度来考虑;也不能按照政府规定的标准和规则,把必要的人性化护理进行说明书式的条理化处理。对于那些需要医师的患者应该不拘泥于成本和管理制度,实施正确的治疗。
同样,教育也如此。对于儿童的投资如何以经济的形式还原于社会,我认为,我们不能从这样的观点出发来考虑教育。不能用具有浓厚官僚性质的统一的教学计划对丰富多样的儿童的个性进行管理。只要是认为有益于提高儿童资质的事情,教师可以尽其所能。
也就是说,“社会共有资本”应该在各领域专家的建议和职业规则的基础上,以独立于国家和市场的形式,从对市民基本权利进行补充的见地出发,进行经营管理。 |
| 小林 |
您关于“社会共有资本”的想法是一种崭新的理念,而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反而也许只是令人怀念的东西。 |
| 宇泽 |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就是说要珍惜人。消除贫困、提高儿童素质、治病救人、建设一个让孩子可以自由成长的城市、保护自然——社会共有资本的理念是建立在这样的认识上的,亦即,回到经济学的原点来考虑,如何建立一个更加人性化的、更加适合人类居住的社会。因此,在类似官僚体制和市场原理那样非人性化的因素之下,要实现这个理想本来就是不可能的。我试图从经济学的角度对此进行论证。 |
| 小林 |
您撰写的《经济学与人类情感》一书就阐述了建立重视人类情感的经济学的可能性。 |
| 宇泽 |
弗莱德曼的理论所代表的经济学与小林先生的医学截然不同,如蛇蝎般为人所厌。该书便是为反驳那种经济学而写的。在原来的经济学界,还有像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那样关心人类情感的学者,而基于新古典派经济理论上的近代经济学却认为人类情感与经济毫无关系,不加研究。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也没有人,只有阶级。 |
| 小林 |
听说宇泽先生最初的志愿是医学系,也许您本该做医生的。您现在可是治疗社会的医生啊。话说回来了,历史上有过以儿童为研究对象的经济学吗? |
| 宇泽 |
有啊,那就是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的嫡传弟子罗宾逊夫人(Joan Robinson,1903—1983)。她就强调撰写经济学论文时,要考虑儿童问题。不过,这没有进入到学术理论的范畴。 |
| 小林 |
我觉得应该加入到里面去,不行吗? |
| 宇泽 |
近代经济学可不管没有标价的事物。自然环境也好,儿童也好,皆如此。既没有价格,也不能在市场进行交易。所以,无意中就被忽视了。可是,社会共有财产并非是可以任意使用的自由财产,而是必须大家共同珍惜的财富。 |
| 小林 |
要重视人的存在,您认为,后辈的人们将来应该知道些什么? |
| 宇泽 |
这不难啊。通过个人间的接触,了解重视人的存在这件事本身的价值和快乐。自己的奶奶、邻里、朋友,我们应该珍惜每一个人。我认为教师和医生是神圣的职业。希望有志从事这样职业的人把这一点铭记在心。 |
| 小林 |
今天得以倾听您的一番金玉良言,非常感谢。洋酒和奶酪也非常可口。 |
| 宇泽 |
哪里哪里,感谢您的光临! |